食回靈性,成為能與大地對話的人

台東往台北移動的太魯閣號上,車廂一如往常的斜晃,天氣陰沈,幾朵不懷好意的大雲鋪張在太平洋海面上,海洋不以為意的漸層湛藍,只有我帶著一顆被衝擊、澆淋,似乎有些透亮的心,要返回慣習的城市,惴惴不安的懷疑自己,是否能維持此刻透亮的心靈?

在Mamahav的兩個太陽一個月亮

一趟旅行召喚前往花東,臉書滑著,非常直覺地報名了由東台灣研究會主辦,與內本鹿工作室(pasnanavan)合作的「Pasikau 巴喜告・tipultangtang玉米飯-居山日常之練習」,以「原味記憶練習式」為主軸,引導參與者以飲食文化,喚起部落記憶。

一早,台東火車站人聲鼎沸,有人啃著便利商店的飯糰或三明治,多著是捧著一杯咖啡,兩眼發直,背著各式紀念品準備北返的遊客。火車大約10分鐘後,就把我送到寧靜,宛若未醒的鹿野。

活動通知信中寫著:「為深入經驗傳統生活,本活動禁攜帶外食與飲料,不需帶餐具。」本想到鹿野買杯咖啡,作為與外食的告別,但還酣睡的鹿野提早讓我與便利的食物說了再見。

參與者坐上發財車,搖搖晃晃,緩緩深入巴喜告部落(Pasikau)的桃源國小。漢人命名為延平鄉,桃源村。在沿途全片的鳳梨田的歡迎中,展開「兩個太陽,一個月亮」(兩天一夜)的旅程。

喚靈魂返身,長輩的故事是尋找自己的線索

「Bunun 是人的意思,min bunun 即是學習成為人的歷程。孩子必須跟著長輩的腳步不斷的接近山,走向山,身為人的能力才得以養成…」——摘自內本鹿PASNANAVAN官網

「大洪水來了,原來在西岸生活的Bunun往內陸逃,逃上了玉山。那是一個人類可以跟動植物溝通對話的時代。在很冷的玉山,紅嘴黑鵯與大蟾蜍協助族人得到火種,存活了下來……」剛抵達內本鹿工作室,屁股都還沒坐熱,傳聞山中最會說故事的男人Tama Katu 看了看手錶,馬上說起故事。

Katu 的手繪地圖 簡單地畫出Bunun的遷移途徑(攝影/廖昀靖)
Katu 的手繪地圖 簡單地畫出Bunun的遷移途徑(攝影/廖昀靖)

他攤開一張牛皮紙,隨手抓起一支奇異筆畫了一個台灣島型,說起Bunun的遷移史,Katu簡單的分成三個階段:「從山下到山上,山上到山下,現在又回到山中。」神話裡一隻大饅魚阻擋了河水,引發大洪水,因此從西岸遷到玉山。為了食物,慢慢下山到中海拔,分支往南投、台東遷移,族群移動的過程形塑了身體記憶與文化。

在山裡的部族長年與世隔絕,直到日本殖民時期,故事開始走向與日本人對峙、摩擦與戰爭,日本人築起一道長城般的隘勇線,沿途都是駐在所,軟硬兼施的掌管,監控行為,改造文化—Bunun的歷史在Katu的口中輕重錯落,有距離地攤開愛恨情仇,我們即將進入的傳統領域內本鹿(Laipunuk)在故事軸線中漸漸清晰—

沿著隘勇線搭建駐在所的日軍(翻拍/廖昀靖)
沿著隘勇線搭建駐在所的日軍(翻拍/廖昀靖)

「內本鹿,布農語 Laipunuk,是一個傳統領域的地名,指的是中央山脈界在卑南主山與雙鬼湖之間,屬於鹿野溪流域的這塊區域。這裡不僅是布農族遷徙的最南界,甚至一直到1929年日本政府所出版的台灣地圖都是唯一的一塊空白,換言之,內本鹿可說是台灣最後一塊被國家政權力量滲透的土地。1941年,內本鹿Haisul事件爆發後,日本政府才真正大規模的強迫內本鹿布農族往淺山平原遷移,最後形成現今的台東縣延平鄉分布。」——摘自內本鹿PASNANAVAN官網

「你們今晚要露宿的清水駐在所,就是內本鹿事件時Bunun終於必須出草的地方。」Katu故事的最後一段,內本鹿事件後徹底被移到山下的Bunun如何再次回到山裡,尋找過去的生活?沒時間了,故事說到這裡,我們得前往山裡的清水駐在所,也是如今的「itu mamahav tu pasnanavan 山胡椒學習基地」。這一題,就這樣落在心中,沿途循線蒐集答案。

栽種、料理、飲食,你吃地食物形塑了你的身體與靈魂

Tama Dahu 是這趟旅程的記憶引路人,腳上一雙拖鞋帶著大夥往山裡走。有著布農族人一慣的內斂沉穩,有問必答充滿智慧。記憶食物的主軸是「玉米飯」,在見到玉米前,迎來第一餐—「林班便當」。Dahu曾於林班工作,以竹筒裝著的便當裡,通常是山裡的野菜,小魚乾與味噌,方便攜帶、不會在常溫裡壞掉,又能提供給林班工人足夠的能量。而原住民從事的「林班工作」,則是另一題需要被認識、了解的歷史痕跡。

煙與獵刀 這兩個太陽一個月亮的過程裡最常看見的兩個物件(攝影/廖昀靖)
煙與獵刀 這兩個太陽一個月亮的過程裡最常看見的兩個物件(攝影/廖昀靖)
在林班工作的原住民們身上帶著一顆補足體力的「林班便當」(攝影/廖昀靖)
在林班工作的原住民們身上帶著一顆補足體力的「林班便當」(攝影/廖昀靖)

進山前,Dahu灶起火,煙霧上升,每個人都須告訴山神,自己是誰、為什麼來到這裡,Dahu輕聲地說:「甚至可以跟祂說你想要經驗什麼。」這些儀式背後有巨大的邏輯與自我探尋:「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我要去哪裡?」生而成人,並非理所當然,是叩問與追尋後才會浮現的答案。

玉米飯 tipultangtang 不只是一道料理名稱,而是一個動詞

玉米飯,是Bunun從前當主食小米短時的替代食物,將乾燥的玉米搗碎,依照碎狀程度會分成「玉米角」以及「玉米粉」,烹煮食材多變,野菜、豬肉或花生,煮的時候也需要費神照料,不能停止攪拌。整個下午,醞釀一鍋玉米飯,所有人必須分工合作,製作過程蘊含著許多美麗的身體勞動。

搗碎(matangtang)

將全粒玉米放進杵臼搗碎。木製的杵臼,需與身體達成平衡,找到最合切的施力點,才能精準地把力氣送達,直擊玉米。身體的姿態是弓箭步,舉起杵的手臂有力,但更重要的是送進臼的打擊點。大夥輪流進行matangtang,非常不容易,手臂爬上痠痛,額頭冒汗,但被粉碎的玉米卻還不夠一小碗呢!

曬乾的玉米珠白色透著貝殼光,一粒一粒,質地堅硬 (照片提供/東台灣研究會)
曬乾的玉米珠白色透著貝殼光,一粒一粒,質地堅硬 (照片提供/東台灣研究會)
吹去玉米殼(tabusun)

成為碎粒的玉米,與玉米殼分離,要使玉米殼脫離碎粒,需將碎粒放上篩子,有技巧地舉起柔軟的篩子而不使玉米落下,開始甩動,當Dahu吹氣使玉米殼紛飛,那真的是一段非常美的肢體、漂亮的舞蹈。

Dahu蹲低,保持肩膀與膝蓋的放鬆,手裡握著篩的邊端,從臀部啟動,甩起手中的篩,當篩上的玉米碎粒開始跳動,Dahu微微吹氣,玉米殼像雪花般輕巧飛起、墜落地板。

Dahu準備將玉米碎粒放上篩子,在甩動中讓玉米殼吹飛(攝影/廖昀靖)
Dahu準備將玉米碎粒放上篩子,在甩動中讓玉米殼吹飛(攝影/廖昀靖)

我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對著獵人Dahu喊:「天吶好美喔~」Dahu笑說:「對啦,所以這是女生的工作嘛。」腦海中浮現當Bunun少女吹起玉米殼,細膩地吹氣、有節奏地搖擺與專注的眼神,美好不已。

如此反覆工作了一個下午,玉米角與玉米粉終於漸漸累積成堆。傍晚,Dahu升起兩灶營火,準備晚餐。

烹煮玉米飯(tipultangtang)

以木勺攪拌玉米角、玉米粉,煮透,加入醜豆、南瓜和野菜,在起鍋前,Dahu放下一大葉的刺蔥,合蓋悶上。開鍋時,Dahu拉起沾滿玉米飯的刺蔥,留下滿滿的刺蔥香氣。

玉米飯十分濃稠,介於粥和雜炊的口感之間,南瓜、醜豆的甜和玉米本身的甜味有所差異,分不出誰為主客,非常完滿地融合在一起。天已經黑了,開啟頭燈,看著一大鍋玉米飯在安靜的夜裡冒著溫馴的煙,或許是餓了,大夥靜靜地品嚐,只有細碎的語言在討論著口中的滋味。

玉米粉則用於隔日的早餐,相較於前一夜的玉米飯,玉米粉細嫩的口味接近小米粥,跟蛇瓜一起熬煮,最後撒上滿滿一層炒得金黃、香氣逼人的花生,口味吃起來非常鮮甜溫厚,讓天亮了卻還沒醒來的胃得到十分舒適的舒展。

在吃玉米飯時,心裡很平靜,或許是因為身體力行地明白它的得來不易,又或許是感覺透過一種食物的製作和品嘗,讓我所參與的這一群以陌生人組成的團體,很迅速地有所連結與歸屬。我想,那更何況是以家族、血親為單位的團體,他們透過食物,緊密的相連,把愛、教誨與智慧都收藏在與食物相處的流程細節裡。而現在,作為記憶引路人的Dahu與一群夥伴,正積極的把人們帶進空間中,沒有教科書,以食物、勞動和口述,把潛在身體裡、胃裡的記憶喚醒。

早餐的玉米飯,表層是香氣逼人的花生粉(攝影/廖昀靖)
早餐的玉米飯,表層是香氣逼人的花生粉(攝影/廖昀靖)

你的食物記憶是什麼?

桃源國小鄭漢文校長的眼神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投射過來,穿透肉體,陪著我們往自己的內在記憶觀看。他拋出了一個問題:「你能回想最早的記憶裡,被你記得的食物是什麼?」眾人閉上眼睛,打開心眼,往覆滿灰塵的回憶觀照。

「有嗎?有那麼一種食物,牽引著我的靈魂,把我跟母親、與大地連結,不害怕失根?有那麼一種食物,深藏在我的身體,早就改變了我的行為與命運嗎?」

「你的胃是你的另一個腦,吃什麼,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鄭校長從他的編織袋中捉出一小袋,掏出一顆顆比橄欖大一些,透綠黃澄的果子。在我看來非常陌生。一顆顆傳遞下來,握在手上湊近鼻頭:「好香!」輕甜的香氣裡包裹著一絲絲橄欖的氣味。「這是沙梨橄欖。」輕啃一口,有橄欖的氣味,卻更有水份與酸度。夥伴裡有人因為酸味把臉都皺在一起,引來笑聲。這一陣腦袋與味覺的思考後,鄭校長打著赤腳,帶我們更往山裡去。

鄭漢文校長以一顆沙梨橄欖喚醒大家的腦袋與胃 (照片提供/東台灣研究會)
鄭漢文校長以一顆沙梨橄欖喚醒大家的腦袋與胃 (照片提供/東台灣研究會)

與植物的靈性看待

走在林道上,鄭校長信手指認每一項植物,它們的漢名、布農族名、名字背後的意義、與族人的關係,每一層背後都還有一層的知識認知,名字的背後是植物生長的環境與人的關係。

來到一顆二葉松前,鄭校長給我們看切開樹枝後松樹流出來的油脂,並說起一個樹木們賽跑的故事—

圓柏、二葉松、檜木與楓樹約了賽跑,看誰能跑到山裡最高的地方。

沒跑多高,胖胖的二葉松氣喘吁吁地攤在河岸地邊,汗流浹背,再也跑不動了。

松說:「如果我還有一點用處,就讓我在這邊,給布農族的族人取走我的油脂、砍我的腳,點他們的火種吧。」

圓柏與檜木笑他這個矮冬瓜,跑不動。看了看跟上腳步的楓樹,他們說:「楓,你跟我們長得實在太不一樣,很奇怪,請你也停在這一邊,不要再上來了。」於是楓樹便認命的停下腳步。

圓柏與檜木繼續向上奔跑,一陣子後,檜木也投降。檜木說:「如果我還有一點用處,就讓我在這邊,給布農族取我的身體來蓋房子。」

圓柏得意地氣勢萬鈞往山頂處奔去,身體拉扯成猙獰卻雄偉的型態,終於攻頂稜線,圓柏回首無人於此,心裡落寞,發現自己的驕傲並沒有意義。圓柏低頭,發現身上的汗水結晶成鹽巴,圓柏開心地說:「如果我還有一點用處,請山羌、水鹿來吃我皮上的鹽巴,給布農族的人打獵,填飽他們的生命吧。」

這個故事展現了植被位置的分佈,也訴說植物與Bunun和諧共生的關係。鄭校長所說的「植物的靈性看待」,表面上像是族人對萬物有靈的信仰,但往裡頭看,是對自然環境的認知與尊重,那個「靈」,更多的時候是「自己」。和自然走遠的我,還有沒有能力與自然溝通,有所覺察?擁有與植物、動物共生的同理,或許就是「靈」的意思。

松樹生長海拔不高 在故事中成為第一個跑不動放棄往上爬的樹(攝影/廖昀靖)
松樹生長海拔不高 在故事中成為第一個跑不動放棄往上爬的樹(攝影/廖昀靖)

時間、空間的拉扯與轉變,人與萬物同在不應改變

 「我們打獵之前,會先有儀式,告訴山神,我們要進到山裡了,請求,給我們那些不需要的,大自然所需要的請保留,不需要的部分再請提供給我們~」
 「為什麼要去打獵?現在不是有全聯?為什麼要去殺動物?難道不是自私?難道不只是要展現男子氣概?」
 「不是,我們要維護我們的傳統,到山裡面不是這麼容易的事情,沒有你想的這麼簡單!」
 「那就不要去嘛!為什麼要去?動物都快沒有了,要吃肉,為什麼不去買就好了?」
 「你不理解!」
 「那你講給我理解!」
 「我說了,我們要維護我們的傳統,就要去打獵,那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
 「你是古代人嗎? 不是嘛!為什麼要守舊,為什麼以前的人怎麼做,現在就要怎麼做?現在不用打獵,也有肉可以吃了,現在重要的是要守護動物,所以,不要再因為你們的自私,去殺那些已經很少的動物了。」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布拉瑞揚舞團 《路吶》 摘選自舞者王傑與許培根對話 

離開巴喜告的那天晚上,看了布瑞揚舞團的《路吶》,如此巧妙,《路吶》是布拉瑞揚舞團2018年前往南投布農族羅娜部落發展的作品。舞作中引人發噱的一段是兩名舞者在為了「為什麼要打獵?」而爭吵。他們吵得越是面紅耳赤,觀眾們越是笑得大聲。只是在那笑聲退去後,總是有一股解不開的疑惑餘韻——這個疑惑,Dahu曾站在家屋遺跡前解答。

Dahu的腰際配著他的獵刀,談起獵捕動物的經驗。獵捕動物是生存循環的自然過程,面對臨在眼前的動物,謙卑且感恩地取走生命,以牠的生命延續族人的生命,那一份謙卑與感恩必須透過與牠肉身搏鬥,目睹死亡,才更能喚起與萬物共生的同理。而早在,在漢人來到這座島的幾萬個太陽、月亮之前,他們就與動物、植物共處,生生不息。

打獵、採集,族人與食物的關係,是對生命的關照,對自身、對萬物有所感覺,那是一種極強大的共感能力。當城市裡便利生活的人們,吃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食物時,沒有心思、斷開關係,對口中咀嚼的這一塊肉毫無感觸時,以什麼立場思考原住民的打獵文化?又如何向它提問?——那中間的空白,是巨大的冷漠。

太魯閣號終於穿越中央山脈,回到台北。當我把行李袋中的衣服像山崩般倒出,其中一件在Mamahav穿著的外套,散著煙燻氣味。和城市裡下班後人們放肆飲食的燒烤店的氣味截然不同,那是一道道通往靈魂的煙霧,沾染留下的氣息。我揣著那件皺巴巴的外套,像揣著自己乾扁的靈魂,此刻我想問自己:我都如何詢問我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去哪裡?我的肚子又都消化著如何而來的食物?如果不知道,那這樣的我,還能成為完整的人嗎?我的靈又如何被照顧形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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