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微博@Sarah吉良

物理学家说死亡一直在

一个具体的空间

就像一盏灯、一颗苹果或桌上的任何物体一样

——Antonella Anedda

 

第一章 平常的一天

 

那是平常的一天,刘梅睡到中午起来,就着桌上的昨夜剩菜汤煮了一碗泡饭吃。然后骑着电单车去附近镇上的公共浴室洗澡。洗完澡回来开始化妆,化妆品是一起陪酒的小姐妹带她去买的,便宜好用,每个颜色都很浓,粉底很厚很白,足够遮盖她黄黑的皮肤。

 

她给自己画了一个紫色的眼影,浓浓的黑色眼线,长长的眉毛,睫毛涂得又厚又重,没擦唇膏,因为还要喝水、吃东西,唇膏她一般带在身上,等正式开工前再擦。

 

打扮好之后,因为住得远,她要先骑电单车到一起拼车的姐妹家汇合,然后七八个姐妹一起坐一辆长包的面包车去上班。她们虽然做这一行,但也要脸面,尽量不坐公交,不喜欢人们恶意的眼光,特别是刘梅这种只陪客人喝酒,不出台的女人,格外不愿意被误会。打车是打不起的,拼车就便宜多了,一个月下来还不到300块。但要不是电单车的电不够从林场直接骑到夜场,她连这笔钱也不会花。

 

“小梅快点儿,你今天怎么来晚了?”姐妹之一李天天隔着老远就朝她挥手。

 

“还不是看天气好,我洗衣服呢,你知道我家老赵干得力气活,一身臭汗,衣服天天都要换,光是内裤袜子就给他洗了一盆。”刘梅解释道。

 

“上车再说,”李天天扯着她就走,“今晚不能迟到,小露说她有个老客要来,给小费特大方,只要能陪他喝完全场就给500!”

 

一群小姐妹里,刘梅和李天天关系最好,她们俩年纪偏大,长得一般,不太受欢迎,一周总有几个晚上没客人点,这就意味着这一晚上不但没有收入,还是照样要给场子交管理费,还有打车钱、吃饭钱,都得自己贴。

 

她和李天天爬进面包车最后坐好,又挤上来几个女孩,一路到了她们工作的夜总会门口。听说最近夜总会的老板在装修办公室,门口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几个工人正在从里面卸货。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撞倒了刘梅,刘梅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这个人一身的汗,看起来很脏,身上还有股臭味。但她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儿”就匆匆忙忙走了。

 

晚上赵小露真的带她们去上钟了:“我这个客人很奇怪,要求就是必须喝到他走为止,这样他肯给500一个人。如果你中途喝不下去了,他就一分钱也不给。所以大家觉得撑得住再跟我去,否则喝不满全场就等于白喝了。”

 

刘梅和李天天没有犹豫就去了,她们被客人点的几率很低,还不如搏一搏赚这500块。

 

去包房的路上,李天天拉着她走在最后面:“上次我跟你说的事儿,想好了没?”

 

刘梅赶紧摇头:“我有老赵了,不会出台的。我就是赚个辛苦钱,陪客人喝喝酒还行,要我跟别的男人睡可不行。”

 

“死脑筋,”李天天小声说,“陪酒一晚上才多少钱,小露这个客户够大方了吧,可陪他喝死也就500块。我听说肯出台的话,一晚上能上千呢。”

 

走在中间的妈妈桑——被大家叫敏姐的女人转过头来说:“也别想那么好,做得好才上千。你们这些有男人的,想好好过日子就别走这条路,进去了出不来。”

 

赵小露也说:“算了吧,天天,你男朋友对你挺好的。”

 

李天天撇撇嘴:“好有个屁用,穷得一塌糊涂,饭都快没得吃了。老娘陪他睡也是睡,陪别人睡还有钱。你们看看孙玉,才出台几天,手机、包包、衣服全换新的了,连口红都是牌子货,几百块一支,比我全身上下加起来还值钱。人家现在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不用每天喝酒喝得连喝水都想吐。”

 

赵小露摇摇头不再说话。

 

敏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梅说:“要真想好了就跟我说,前几次我尽量给你们安排熟客,大方又不折腾人那种。”

 

刘梅低着头没说话,她是要跟赵力阳过日子的,再说他们连证都领了,跟李天天那种同居的可不一样。

 

进了包房刘梅拼了命地喝,但这个客人灌酒太厉害了,仿佛就是冲着把她们喝死来的。她实在喝不下了,就假装去厕所,又霸着麦克风唱歌。

 

“我他妈花500块是让你来喝酒的,不是来听你唱歌的。我要听唱歌找你这种陪酒的干嘛,我他妈点个公主,比你年轻漂亮,还比你唱得好听。”客人嘴里骂骂咧咧。

 

刘梅听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知道她这个工作被人看不起,可这些看不起她们的男人偏偏还晚晚都来。操你妈的,变态,是不是不行才这么变态,刘梅在心里骂道。

 

“小梅,喝不下去别死撑,只不过500块而已,犯不着豁出命去。”赵小露过来揽着她说悄悄话。

 

“她是不是不行了?不行赶紧走,换个能喝的来。别他妈一会儿吐在这里。”那个客人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赵小露陪着笑脸把她带出包房,刚一开门,客人就一把搡了她出去,又一把拉回了赵小露:“别管她,你过来继续喝,你要是走了今晚也别想拿钱。”

 

刘梅扶着墙慢慢朝厕所走去,她真的要吐了,打算吐完去夜总会后面摊摊上弄碗小馄饨吃。虽然难受到了极致,但上工下工是要点名的,还要给场子交钱,她不能早走,最多只能溜出去吃点东西。

 

晚上三点,赵力阳准时等在李天天家门口。他每天都是这样,下了班,回家弄点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泡面,然后就来李天天家,和李天天的男朋友一起等她们下班,再骑电单车带刘梅回去。

 

可是那天他没有等到刘梅。

 

“小梅?小梅喝多先走了。我们散场出来没见她,都以为她已经走了。”李天天惊讶地跟赵力阳说。

 

赵力阳那一瞬间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刚进头伏的酷暑中,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小梅,她不见了!

 

第二章 三个被害人

 

“这已经是第三个被害人了,”康珩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把声音压低,但这样反而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更低了,“不到两个月,三个被害人。在座各位想必都很清楚,这种犯人在抓获之前,是不会停手的。可是目前为止,我们竟然毫无进展!”

 

乔令白听着康珩一字一顿地说完“毫无进展”之后,再一次打开了自己的记事本,上面凌乱地写了许多她自己对于案情的推测。其实她从来没敢在之前的会议上提及,甚至私下也没说过。康珩是那种老派刑警,他可以背下十几本卷宗,三天两夜不睡,走访、排查,为了被害人的尸检报告有少许延迟和法医科同事闹不愉快,但他不相信什么“犯罪心理”。

 

乔令白还记得她第一次在康珩面前提起关于她在大学选修过一点犯罪心理学时,康珩说过的话,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把罪犯抓捕归案,不是试图搞清楚他们不正常的脑子里有些什么不正常的想法。

 

“乔令白,”康珩突然地点名让她打了个激灵,“说说你的看法。这虽然是你第一次参与侦破连环凶杀案,但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乔令白定了定神,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我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想法,是这样的……嫌疑人犯罪手法很凶残,他残忍地虐待并杀害了三个被害人,这说明他对女性非常仇视,这可能源于幼年时曾遭到女性亲属的虐待。但是所有被害人下体都没有被直接侵犯过的痕迹,这说明嫌疑人很可能性无能……”

 

“那你怎么不说他是同性恋?”一个专案组成员插话。

 

“因为有间接侵犯的痕迹,他使用了工具,”乔令白无视康珩紧蹙的眉头,继续说道,“而且如果是同性恋者,他可能不会选择女性作为目标。在凌虐被害人时,也不会使用刀刺这种象征性侵的方式。

 

“从法医报告上来看,第一个被害人和第二个被害人之间,相隔近一个月时间,可之后仅过了半个月,就出现第三个被害人,他作案速度在加快。根据犯罪心理学,他已经开始失控,犯案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冷静期会越来越短。从他的暴力程度来看,我倾向于认为他是年轻男性……”

 

“等等,小白,”另一名专案组成员提出疑问,“这个‘男性’几乎是肯定的,但‘年轻’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他的作案手段明显呈现出混乱、无组织、冲动和缺乏逻辑,”乔令白解释,“这都是年轻人特有的象征。而且根据犯罪心理学,这种暴力程度的罪犯,很难忍耐到中年才犯案,如果他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罪犯,在如何虐待被害人方面会更有条理,更有自己的特征和偏好。但一号被害人,身上有刀、螺丝起子、钳子等工具留下的伤痕,还有被电击和溺水的现象,但致命伤却是颈部的勒痕。到二号被害人时,他放弃了电击、溺水这些方式,采用更加残暴也更加直接的穿刺型伤害,致死原因是失血过多。三号被害人就更加明显了,他甚至放弃了使用其他工具,而仅仅只是使用小型刀具来折磨和杀害被害人,这就是一个连环杀人犯的演化过程。如果他年纪足够大,那么他应该早就完成了这一系列演化。所以我个人倾向于认为他是一名年轻男性,年龄应该在25岁到30岁之间。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我一直没有想通的部分。这个嫌犯最典型的特征,也是最残忍的部分,就是他会剥下每一个被害人的面部皮肤。但是他在抛尸的时候,却总是会蒙住被害人的脸。在犯罪心理学当中,这是忏悔的表现。可是他将尸体抛掷在垃圾堆的行为,却表现出了恰恰相反的心态。这一点我还没有想通……”

 

“你想不通就对了,”康珩有点无奈,这个新来的高材生什么都好,聪明、有干劲、吃苦耐劳,就是总喜欢讲些玄乎的犯罪心理,“你要是想通了,你就不是警察,是罪犯了。你说的这些……我这么说吧,乔令白,破案必须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来,检察院和法院看的是证据,不是推理小说。”

 

底下传来几声同事们的闷笑,乔令白觉得自己双颊滚烫。

 

“案件没进展,你们还笑得出来?我告诉你们,市领导对这起案件非常重视,咱们支队长立了军令状,两个月内必须破案!从今天起,你们跟家里打好招呼,案件没有侦破之前,队里就是你们的家!

 

第三章 猎人和猎物

 

童俊清醒过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灯光好亮、好刺眼……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等……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又在哪里,在做什么?童俊的大脑里充满疑问和尖锐的疼痛。

 

等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一切,他发现这里没有窗户,有一股奇怪又熟悉的味道……等等,他被绑住了,是谁干的?

 

是、是这个男人!

 

视线能移动的范围有限,但他还是很快就看见了这个男人: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深色的长裤,个子很高,身材健壮,头发理得很短,模样很普通,但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非常熟悉。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童俊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曾经无数次用这种眼神注视着他的目标,那些下贱的女人!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看低等、下贱动物的眼神看着自己!童俊开始剧烈挣扎,并且想出一系列脱身后可以残酷折磨这个男人的方法。

 

“别激动,”男人知道他醒了,开口和他说了第一句话,“时间很多,我们慢慢来。”

 

“你想做什么?”童俊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仿佛是平时的他,和他手下的猎物调换了身份。

 

可是这个男人没有像他一样,会对猎物露出嘲笑。他平凡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开口说话的语调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很清楚我要做什么,某种程度上我们算是同类。不过这么说我觉得有些侮辱我自己。但我不能否认,我们同样有一些小小的、相似的、见不得光的爱好。”

 

那一瞬间童俊忽然明白了,他一直觉得奇怪又熟悉的味道是什么,那是血的味道!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女人流出来的血就是这个味道!

 

“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童俊感觉到自己声音有点颤抖,他的大脑被恐惧控制了。

 

“又一个愚蠢的问题,”男人摇摇头,很失望的样子,“我本来期待你会有趣一些。但看来你和其他人一样,低级、无趣、怯懦,而且愚蠢。”

 

童俊的嘴唇抖了抖,想大声骂他,可是男人手里的刀看起来那么锋利,雪亮的刀刃在反光。加上被捆绑的身体,麻药尚未完全褪去的无力感……这一切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变成了猎物。而猎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忽然理解那些被他杀掉的女人,他曾经也觉得她们很愚蠢,总是颤抖着声音尖叫,问一些诸如“你是谁?” “你要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之类确实很愚蠢的问题,甚至卖弄姿色试图求饶,那种拙劣的表演每次都让他忍不住大笑,以及让他更加愤怒。

 

想明白了这些,他紧紧闭上嘴,他不想再被嘲笑,更不想表现出害怕。害怕,只会让对方更加兴奋,或者愤怒。

 

于是男人再次出声:“在送你去死之前,希望你能配合我完成一些事,就从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女人说起吧。”男人手里把玩着刀,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第四章 自相矛盾的推理

 

徐亦昆坐在康珩对面,四目相对,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红血丝。康珩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许多烟灰散落在桌面。整个办公室都是熬夜后久不通风的难闻味道。

 

乔令白走进来的时候,被这个味道呛得顿了顿脚步,站在门口问:“康队,你找我?”

 

康珩没说话,老昆笑了笑,对乔令白说:“小乔啊,先进来坐。我刚刚跟康队讨论了一下,你在走访抛尸现场时提到的想法,我们觉得有一定的启发性,你不如再详细说说。”

 

乔令白马上就明白了,案情进入僵局,上头给的压力很大,康珩无奈之下终于打算采纳一些自己的意见了。

 

她兴奋地打开了手中的记事本,见康珩对她点点头,就认真汇报起来。

 

其实她的分析较之前会议时,并没有太多新的突破,但她又重读了当年选修犯罪心理学时的一些书籍,突然想通了一个之前没有想通的问题:为什么嫌疑人犯罪手段如此残忍,却特意遮盖了被害人的脸部。

 

“一开始,我进入了一个误区,”乔令白尽量谨慎地措辞,“认为这是一种与之行为模式不符的忏悔表现。但其实还有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这是一种他情感投射,即对她们极度的憎恨。他剥下被害人面部的皮肤,是在剥夺她们所属的身份,这是一种报复和反抗——我摧毁你的身份,‘你’不再是‘你’,就不能再伤害我。

 

“但即使如此仍然不能完全消弭他的仇恨和恐惧,因此他还要盖住她们的脸,只有这样,这些象征阴影的被害人才能完全消失。身份瓦解的背后,是对于权威的反抗。能够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以及这个身份的权威性,通常意味着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即嫌犯的母亲。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断,如果他的母亲对他的伤害一直持续到他成年,或者有完全的反抗能力之后,他第一个会攻击的对象,应该就是她。

 

“所以根据我的侧写,犯罪嫌疑人应该是一个青年男性,25岁到30岁之间,有过犯罪记录,他的母亲应该去世了,如果不是被他杀死的,那么很可能是他母亲的去世导致了他这种无法自控的犯罪行为。该区域内符合以上条件的人之中,应该就有我们的犯罪嫌疑人。”

 

康珩虽然觉得她的话像玄学多过像科学,但破案的欲望还是超过了他教训下属的欲望,他点点头,没有做出评价,又对徐亦昆说:“老昆,说说你从线人那里得来的线索。”

 

徐亦昆点了支烟开始说:“其实这条线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跟,但直到昨天才有了一些进展。被害人都是失足妇女,其中两人同属一个有组织犯罪团伙。这个团伙中负责这块儿生意的人绰号‘老马’,这个人很谨慎,我们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抓捕他。他对手下连死两个女人非常恼怒,动用了很多资源要刮凶手出来。结果还真被他找到一个小偷,这家伙凌晨行窃完,看见有人从一辆旧货车里扔东西,等人扔完,小偷想去捡漏,凑近一看是具尸体,吓得屁滚尿流,也不敢报警,就躲起来了,一直到老马手下的人把他给揪了出来。

 

“我的线人听到这个料,觉得小偷看见的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嫌犯。这个人年纪不大,长相太黑看不清楚,身高在175左右,身材比较健壮,应该是做体力活的。他开一辆深色小货车,车牌号没看清,但车身上印着挺大几个字,小偷只看见一个‘殳’和‘家’,应该是某个搬家公司的车。这也符合了我们之前的推测,嫌犯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性,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有运尸的工具。现在我们正排查在那一带有业务的搬家公司员工。”

 

康珩点点头,对乔令白说:“明白了吗,乔令白,我们的逻辑、推断是来源于切实的证据,而不能是凭空想象。另外我再说几点你的‘侧写’的问题。第一,这种暴力程度的嫌犯,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出现的,不是说他妈有一天‘哐’地死了,他‘哐’地就变成杀人犯了,你想想啊,他又不是冲动犯罪,是非常有计划、有特定目标地杀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初犯很难不留破绽,所以我估计他之前应该有过案底。

 

“其次,你最自相矛盾的是‘他杀了他妈妈’和‘他妈妈造成过不去的心理阴影’,我就这么说吧,你从人性的基本角度出发,他如果能下手杀了他妈,他妈就不再是过不去的坎儿。他如果在杀死代替品之后依然害怕到无法面对,以至于要剥皮、遮盖,那就说明这个阴影压根儿没被消除。所以我怀疑他妈要么早死了,死人你是永远战胜不了的,要么就是最近因故死了,所以他脑子里那跟弦‘噔’一下断了,崩溃了嘛,干出什么变态的事都有可能。”

 

乔令白听得双颊发烫,康珩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领导,就是说话做事不留情面。她点点头,虚心接受了康珩的意见。她在犯罪心理学上就是一个刚入门的学生,而康珩在侦破刑案方面可是拥有丰富经验的行家。

 

康珩满意乔令白的态度,没有继续批评她的侧写,转而说:“所以现在已经大大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青年男性,身强体壮,身高175左右,开一辆搬家公司的深色小货车,本人很可能供职于某搬家公司,而该公司业务范围涵盖老城区。这个人有暴力倾向,肯定很粗暴鲁莽,可能还有过犯罪记录。这种性格很难有朋友,和同事关系不会太好,应该也没有女人,习惯独来独往。老昆,你带着下面的人,就朝这些方向重点排查,疑犯名单列好拿给我看。乔令白,跟着老昆好好学点正经东西。”

 

第五章 你该死的理由

 

“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男人拿着小刀,一边说话一边刺入童俊的身体,精准地避开了可能会致死的大动脉,但能造成足够的痛苦,“我其实也不喜欢说话,跟你们除外。你们,你当然知道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们,就是我的猎物。”

 

剧痛一次次袭来,可是多日来这个男人仅仅只给他灌了一些葡萄糖水,打了营养针,勉强维持着他的生命,因此童俊根本没有力气挣扎。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男人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童俊就是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满足,一种由凌虐他人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快感,“言多必失,这个道理我们都懂。但是和你们聊天是安全的,因为你知道,你就要死了。”

 

童俊愤怒地瞪着他,瞳孔因恐惧而放大。男人一边下刀,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痛苦,听到他惨烈而虚弱的叫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你看,我们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男人瞥了瞥嘴,童俊不知道他是鄙夷还是在笑,“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说出第四个受害者的藏尸地点,我就给你一个痛快,免去这些零碎的痛苦。可你以为只要你不说,我就会感到难受,因此某种程度上你就算赢了我?愚蠢,我又不是警察,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别人难受。

 

“那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知道有第四个受害者,又为什么想要找到她的尸体?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从前,有一对贫穷的夫妻,男人在木材厂当搬运工,女人去夜总会陪酒。她是个有原则的女人,只陪酒,不出台。每陪一次客人,她能有200块小费,交掉50块保护费,还剩150块。他们很勤奋也节省,目标是回老家盖房子。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我觉得作为人来说,有目标、有原则,已经好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了,不是吗?

 

“她丈夫每天晚上接她下班,可是突然有一个晚上她突然不见了,他发疯了似的找啊找,一直没有找到,报案了,警察也没有找到。他失去了爱人,精神恍惚之下,搬运木材时出了意外,伤了脊椎神经,瘫痪了。失踪的爱人、残疾的身体、高额的医药费……这一切摧毁了他,于是他自杀了。

 

“男人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妻子会无故失踪。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因为你这种愚蠢的垃圾,向一个无辜的女人宣泄自己的无能和愤怒。她只是不凑巧在你的狩猎区域内工作,而你,在选择猎物时竟然连最基本的背景调查都不做。

 

“让我猜一猜,你是根据什么选择了她?你去过她工作的夜总会?但你没有能力去那里消费,你是去工作的对吗?碰巧遇到她,她是对你太友善,还是对你太不友善?其实都无所谓,无论她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会把她当成目标。这和她无关,只是你身体里那种无法抑制的、愚蠢的冲动罢了。

 

“你是不是想问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她的丈夫就是我的工人,他的工伤让我赔了一大笔钱,他妻子的失踪则引来很多警察的关注。而你知道,我们的小爱好,是见不得光的。

 

“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该死了吗?”

 

男人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平静地把刀狠狠插进童俊的掌心。听着他惨烈、嘶哑、虚弱的哀嚎,男人露出了一个真切的、满足的笑容。

 

第六章 给我一个痛快

 

童俊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天折磨,时间好像比令他生不如死的童年还要漫长。一开始他还想反抗,想报复,想杀了那个男人。到现在,他觉得痛快死了也行。

 

天气很热,他已经闻到伤口腐烂发炎的臭味,他看得见脓血顺着无法愈合的部位滴落。他还没有死,但似乎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太可怕了,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自己一步一步迈向死亡更可怕了。而他甚至无力挣扎。

 

童俊很后悔。不是后悔杀掉那些女人,他只是后悔自己还不够小心,竟然会被那个变态男人抓住。

 

“啪、啪、啪”童俊又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这个声音已经让他形成条件反射般的恐惧,瞬间让他浑身的伤都开始活跃,痛苦成倍增加,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一切。

 

“那么,今天你想好了吗,”男人普通又平凡的脸出现在童俊眼前,他的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除了在折磨自己的时候,才会出现那种真切而满足的笑容,“说还是不说?”

 

变态杂种!童俊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一直不想说的话:“说,我说。”

 

“哦,真可惜,我本来还期待你能坚持更久一点。”男人的话验证了童俊的猜测,这个杂碎果然更希望他不要说出来,好折磨他久一点。

 

“你说的,我说了你就给我个痛快。”童俊感觉自己已经很虚弱,即使今天男人不杀了自己,也撑不了多久,说出这句话就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当然,我说话算话。”男人点点头。

 

刘梅的尸体其实就藏在一个废弃的楼盘里,去那里不符合童俊的习惯,但他发现自己喜欢的区域已经被警察盯上了。这个废弃的楼盘童俊去踩过好多次点,听说是工地上死了人,传闻中会闹鬼,根本没有人去,非常安全。

 

“很好,我知道了。现在给你个机会,跟这个世界告别吧。”男人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拿出了刀,刀锋很利,刀刃雪亮。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变态杂种!”童俊恶声恶气地骂道,反正也要死了,还怕他个屌!只是虚弱、嘶哑的声音让这句威胁听起来非常没有说服力。

 

果然,男人笑了,眼中没有任何情绪那种假笑:“对不起,我是无神论者。”

 

“你至少要让我知道,我到底死在谁的手里吧!”

 

伴随刀刃落下的,是童俊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如你所愿,我的名字叫,梁喆。”

 

第七章 新尸体的出现

 

“康队,出现了,”老昆急匆匆地冲进康珩的办公室,“新的尸体,又出现了!”

 

康珩“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膝盖甚至磕到了桌子:“走,马上去现场!”

 

现场正在进行搜集采证,法医科的同事在进行初步的验尸工作。康珩带着乔令白停在法医身后几步,康珩见惯场面,乔令白却被尸臭熏得小脸煞白,胃里的早饭抑制不住地翻涌。

 

但职业精神和正义感还是驱使着她不得不镇定——尽管凶案现场真的是无论她面对多少次,都不会习惯的场合:“刘老师,这个被害人和之前的情况一样吗?”

 

刘法医背对着他们点点头,口罩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从表面情况来看,是的。尽管这具尸体腐烂程度比较高,但从初步验尸结果来看,身上有多处伤痕,伤口细长,创面整齐,应该是被某种锋利、坚硬、长条形的片状物刺入造成,可以合理推测为刀伤。伤口主要集中在胸部到腹部……目测有二三十处。这么多伤口,没有进一步解剖之前,不确定哪一处才是致命伤……”

 

“子欣,咱们都这么熟了,”康珩忍不住说,“别老这么公事公办,你就说说,按照你的经验看,致命伤是哪一处?”

 

法医刘子欣这时候才转过头来,瞪了康珩一眼:“你非要我说,我觉得可能是其中几刀刺穿了肺部,造成大量出血和窒息而死。另外,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断我了。”

 

“行行行,”康珩求饶似的说,“刘大法医,您请继续。”

 

刘子欣明显停顿了一下,好像强行咽下了好多吐槽,才继续说道:“另外,很明显,这个被害人被以同样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手法割掉了面部皮肤,你们看。”

 

乔令白的眼里猝不及防地映入了那张血肉模糊又高度腐烂的脸,糜烂的血肉中还有蛆虫蠕动,乔令白终于忍不住转身冲了出去。

 

“她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程度的现场……”一旁的老昆为乔令白解释了一句。

 

刘子欣点点头:“这个切割的手法和前几个被害人表面上看基本一致,我有理由怀疑是同一个嫌疑人下的手。但尸体已经腐烂到这个程度,具体死亡时间得等进一步解剖。”

 

康珩摸摸下巴:“从现场血迹来看,这里似乎是凶案第一现场。这个凶手要么是胆子很大,要么是脑子有病啊。”

 

“就是,”老昆点点头,“这个楼盘虽然废弃了,也很偏僻,但毕竟现场是个开放式环境。凶手在这里杀人,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子畅,发现什么没有?”康珩又问旁边正在现场搜证的鉴识人员。

 

一个和刘子欣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一边做事一边回答:“现场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凶器也没有找到。但是我姐在尸体上找到了一根头发,可能是重大发现。不过基于被害人的职业,也不好说。还有就是这次凶手用一整块毛毯包裹住了尸体,这上面可能会有发现,也得等详细检验结果出来才知道。”

 

“我们连被害人身份尚未确定,你就能确定她的职业了?”刘子欣冷冷地反问。

 

“我说,姐,”法医刘子欣的弟弟——鉴识人员刘子畅无奈地说,“凶手的目标不全是失足妇女嘛,队里是个人都知道了,我这也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啊。”

 

“没有证据的推测不叫合理,叫误导,叫胡说八道。以及推理不是你的工作,”刘子欣一边冷冷地说,一边收起自己的验尸工具,“好好搜证,少说话,多做事。康队,明天早上来拿初步验尸报告。”

 

“康队,我们也准备撤了。”刘子畅不敢反驳姐姐,耸耸肩对康珩说道。

 

“辛苦了辛苦了。”康珩嘴上敷衍地客套,整个心神早已集中在案发现场。

 

乔令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回到了现场,饱含歉意地看着大家,深深为自己的不够专业而愧疚。可惜康珩和老昆注意力压根不在她,他们眼里只有尸体。

 

其他工作人员走后,康珩又看了一会儿,转身问乔令白:“你有什么看法?”

 

乔令白强忍着想吐的感觉,回答领导的提问:“凶手离开了他犯案的舒适区,说明他可能已经知道警方在追查,同时也说明了我们之前追查的方向是对的……”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康珩打断了她的话。

 

乔令白脸色又白了点,还是继续说道:“有一点是我觉得很奇怪的,现场证物里有一条毛毯,是用来裹尸的,这和凶手之前的习惯不同。如果我之前的侧写没有错的话,凶手遮住被害人的脸,是想摧毁她们身份的象征,这是源于仇恨。可包裹尸体这个行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出于这个目的。他忽然改变了自己的标志性手法,这点我没想通。”

 

“观察力不错。还有一点你需要注意,”康珩点点头,说着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面,“这个楼盘已经废弃很久了,有灰尘不奇怪,可是你看到这些土了吗,废楼里怎么会有这么新鲜的泥土?所以我怀疑这是凶手带来的,可能和他的藏身地点有关,等看鉴识科的报告吧。”

 

第八章 做刑警的第一课

 

专案组会议室。

 

“尸检报告和鉴识报告大家都看过了,这次有了重大发现,”康珩有点激动,距离破案不远了,“在尸体上发现的毛发,以及在包裹尸体的毛毯上发现的其他毛发,经鉴定属于同一个人。这个叫童俊的人,就是目前的首要嫌疑人,老昆你详细说说。”

 

老昆接着说道:“童俊,1986年生人,今年34岁。根据我们的调查显示,他目前在蜣螂搬家公司工作,这就符合了之前的线索,有人看到嫌疑人是使用搬家公司货车来运尸的。

 

“根据对其同事、邻居和亲戚的走访,一直跟寡母同住,母子二人脾气暴躁,难以相处。半年前他母亲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来,不久后去世。但邻居反映他母亲死后,却仍经常听见他大吼大叫,像他母亲还在世时那样跟她吵架。

 

“童俊母子和亲戚没有往来,因为他母亲曾经是失足妇女,童俊又生父早死。不过还有一些亲戚记得,小时候童俊的母亲对他曾有过虐打等行为。另外,童俊至今单身,平时独来独往。总而言之,基本上符合我们之前对嫌疑人的绝大部分推测。”

 

康珩点点头,又问乔令白:“这次小乔的犯罪心理学应用得不错,我们确定了童俊这个嫌疑人之后,在反推时起到了一定作用,值得表扬。你还有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乔令白忽然被康珩点名表扬,心一下子跳得很快,心里又对康珩产生了全新的认识——这个人看似固执,其实是有原则,但却并不是食古不化的人。

 

她先腼腆地笑了笑,才说道:“谢谢康队表扬,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跟随大家学习了很多,弥补了我理论丰富而经验不足的缺陷。

 

“现在案情已经基本明朗,只是我个人还有一些疑问,最新发现的受害人身上的刀伤多达34处,这是明显的过度杀戮,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双方认识且有私仇的情况下,但根据调查,嫌疑人童俊和被害人刘梅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对刘梅格外憎恨,这一点我想只有抓获童俊之后,在审讯中才能寻找到答案了。”

 

因为案情有了重大突破,这次会议氛围也较为轻松,下面就有同事半开玩笑似的提出:“小乔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可嘉,但我有个疑问,你这么想了解他的心态干嘛?不管他到底是咋想的,也改变不了丫是个变态的事实啊。”

 

这点其实康珩也想说,但鉴于自己刚刚表扬了乔令白,倒不好说出口了。其实现场也有不少人有此疑问,顿时大家把目光都对准了乔令白。

 

乔令白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犯罪心理学,某种程度上是基于统计和经验的一门学科,无数研究表明,连环杀手的行为模式是可以被研究、被预测的。了解他们并不是想为他们开脱,这种恶行不可能被原谅。但通过这些研究,可以帮助我们更有效地抓捕他们,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会后,乔令白拿着自己的记事本,想来想去,还是走进了康珩的办公室。

 

“康队,”乔令白小心翼翼地说,“我有几个疑问,想和您讨论一下。”

 

康珩从成堆的卷宗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小乔啊,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说。”

 

乔令白摊开记事本:“有三点我没有想通,第一点是会上我提过的,过度杀戮的问题。这一点和接下来的第二点完全对立,即完整包裹尸体往往代表凶手对被害人的愧疚和忏悔,但嫌犯如此憎恨被害人,又怎么会愧疚呢?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嫌犯自始至终都非常谨慎,一直以来都没有留下过任何证据,为什么这次竟然留下了毛发、毛毯这些重要物证?如果毛发是不小心的话,那毛毯简直像生怕我们遗漏了那根毛发而故意留的一样。”

 

康珩心里暗自点头,这个小姑娘思路很清晰,最后一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但他还是说:“小乔啊,我们在侦破过程中运用各种科学手段是件好事,你想了解凶手的心理我也可以理解,等抓获嫌犯之后,在审讯过程中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提问。但是现在证据确凿,首要任务就是抓捕嫌犯,而不是钻牛角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乔令白有些失望地点点头:“我明白的,康队,我只是、我只是……”

 

“作为一个刑警,永远保持谨慎和怀疑是对的。但你也要知道,警察,首要任务是破案,抓捕犯人。”

 

正说着,徐亦昆走了进来:“康队,刘梅家属找到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第九章 做刑警的第二课

 

康珩带着徐亦昆和乔令白来到木材厂的时候,正看到几个人正在木材厂大门口吵吵嚷嚷。

 

“俺家两个娃好端端,”一个老头搂着一个小男孩,涕泪横流,“说没就没了啊!你们这些有钱的没良心啊,两条人命呐,就赔这一点钱。”

 

“丫头,”一个干枯瘦小的老太太从自己身后扯出来一个同样枯瘦的小女孩,“你跪下,磕头,求求这个叔叔!他是大老板,有钱,你好好求他,求不动就别起来!”

 

小女孩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砰砰砰”地磕起头来,每磕一下,就抬头看看面前的那个男人。

 

顺着小女孩的目光,乔令白也看到了那个被称为“有钱大老板”的男人:他身材高大健壮,理着短短的平头,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和西裤,长相平凡,面无表情。

 

他似乎不太善于言辞,没有答话,只是上前了一步,把正在磕头的小女孩拉了起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老头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又骂:“丧良心呐!我家伢子还这么小,爹妈都没了,今后可咋整,拿啥钱读书上学娶媳妇啊!”

 

高大男人身边站着一个略矮胖些的男人,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此刻才插得进话:“大爷大妈,为了你们家的事儿,梁厂长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快二十万了,赵力阳的医疗费就是十万……”

 

刚说到这里老太太又嚷开了:“这么有钱的大老板,还要跟我们穷苦人算钱……”

 

“大妈你听我说完,”矮胖男人抹抹脑门上的汗,“赵力阳的工伤,这笔钱咱们厂子负责。但是他是自杀的,所以从法律上来说本来是不应该赔偿的……”

 

“我赔。”这次打断他的是被称为“梁厂长”的高大男人,他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矮胖男人赶紧点点头:“对对对,梁厂长答应再赔偿你们八万元,作为丧葬费。像梁厂长这种好人不多了,说实话就你们家这情况,上法院也告不赢的。”

 

“我儿子没了赔八万,那我儿媳妇呢,我儿媳妇也死了,赔多少?”老头瞪着浑浊的眼睛问道。

 

“大爷,刘梅不是木材厂员工,不在赔偿范围内,”矮胖男人赶紧解释,“而且她的死是谋杀,如果要求赔偿,您应该去找凶手家属啊。”

 

“那凶手人都敢杀,你撺掇我们去找他要钱,安得是啥心?让他把我们一家全杀了,你们就一毛钱也不用赔了是不是!”老头骂道。

 

矮胖男人又擦了把汗:“这样吧,您二位也别在这大门口闹了,大热天儿的,我们进去办公室里坐下慢慢说。”

 

乔令白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问:“我们是警察,哪位是梁喆先生?”

 

这句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高大男人上前了一步:“我就是,几位警察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平民百姓对警察还是保有一些惧怕和敬畏的,老太太抱起肥嘟嘟的小男孩:“咱们走。”

 

老头狠狠扯了小女孩一把,还回头撂了句狠话:“我们跟你没完。”

 

乔令白观察了一下梁喆,发现他很平静,没有愤怒、厌恶、委屈、嘲讽……等等一系列当这种事情发生时人会做出的反应,情绪平稳到没有一丝波动。

 

从梁喆办公室里出来,回队里的路上聊天,老昆说:“这个梁厂长看起来冷淡,其实人挺好,医药费、丧葬费,小二十万说赔就赔了。”

 

康珩笑笑:“你没听法务说嘛,他给员工买了保险,医疗费大头是保险公司出的。他主要就是赔丧葬费,十万八万的对他这么大个厂来说不多。”

 

乔令白迟疑着说:“不过,我总觉得这个梁厂长怪怪的……”

 

“又觉得怪怪的啦?小乔同志,保持谨慎和怀疑的态度没错,但也不用草木皆兵。梁喆确实是清白的,就是倒霉点,雇了赵力阳才被牵扯进来。”徐亦昆说。

 

“我也不是怀疑他,”乔令白皱了皱眉,“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说呢,太冷静了。赵家老两口上门来闹,我们局外人看了都来气。但他连一点情绪都没有。不知道是真不生气还是假不生气,这城府也太深了。”

 

老昆说:“想多了,他们做生意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那生意场上尔虞我诈,可比这复杂多了。人家沉得住气,是个人才。”

 

康珩同意徐亦昆的观点:“对他们这些有钱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那都不叫事。你别看今天法务咬死了只赔八万,照我看,假如能把赵家摆平,再多加八万他也愿意,现在扯皮是为了不让赵家太轻易得逞。”

 

“小乔到底还是年轻,”老昆感慨了一句,“经的事儿少了。就拿工作来说,你上次去刘梅的抛尸现场就受不了,等你再多经历几次也就淡定了。”

 

乔令白不欲和领导及老同志争执,但内心并没有接受康珩和徐亦昆的说法,人可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不代表没有情绪。而梁喆根本没有掩饰,他就是没有情绪,这不正常。

 

但没有情绪也不是犯罪,于是她转了个话题:“刚刚那个小女孩也太可怜了,咱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她?”

 

康珩收起了笑脸,认真地回答:“小乔,我之前教了你刑警的第一课,永远保持谨慎和怀疑。现在教你第二课,叫做‘我们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千万不要陷入救世主情结,否则你就没救了。”

 

第十章 猎人,就是猎人的人

 

送走了那三个刑警,梁喆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小楼。这栋楼和赵力阳、刘梅曾经居住的小屋遥遥相对,但中间隔着一整片林场,偏僻而且安静。小楼地下一层是他专门修建的地下室,不但牢固,而且非常隔音。

 

那些警察绝对想不到,他们一心一意想要抓捕的杀人犯童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下室里。他再也没有办法拿起小刀,刺向那些无辜的女人。

 

当然,如梁喆所言,他绝对不是因为同情或者怜悯而向童俊复仇,他只是单纯地对这个蠢货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感到不耐烦而已。况且,他也需要杀人,就像其他人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

 

梁喆其实不是很喜欢用刀杀人,无论他怎么小心,血总会溅出来,这就意味着清理、打扫、清洗、焚烧等一系列他觉得很麻烦的后续。但用猎物本身的手段杀死猎物,是他的习惯。所以此刻他只能耐心清理着杀死童俊后留下的一切痕迹。

 

不过杀了一个人,总是让他舒畅和满足的。这种舒畅和满足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当他的同龄人还在为一只可爱的宠物欢呼雀跃时,他就已经只想夺去那些小动物们无力而脆弱的生命。

 

他还记得一件小事,小学时养蚕,他对那些蠕动的虫子如何结茧根本没有兴趣,于是他用家里的水果刀把虫子们切开,切成段、切成条、切成丝……切成各种五花八门的形状。等梁喆父母发现的时候,蚕宝宝已经全部变成了残尸。

 

他把父母吓坏了,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打。父亲一边打他,一边说“你绝对不可以这样”,他痛心疾首的样子,还有母亲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对他说“快告诉爸爸你再也不会了,快说呀”这些片段,一直清晰而完整地保留在他的记忆里。

 

也就是在那一天,梁喆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别人不同。而这种异样,是他必须竭尽所能隐藏和克制的。

 

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那些脆弱、易得的猎物不再感兴趣。碾碎几只虫子、杀死一只猫、一条狗,有什么意思?这是愚蠢而无能的象征。像他这样的人,是天生的猎人,拥有聪明的头脑,清晰的直觉,强悍的手段和坚硬的心肠,唾手可得的猎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挑战性,没有任何意义。

 

择人而噬,才是他这样的猎人天生的使命。

 

人类号称自己是食物链的顶端?每次梁喆看到这种言论,都忍不住发笑,愚蠢又狂妄的人总是绝大多数。

 

猎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猎人,狩猎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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